我的母親 2009 5 月
如果你以為這會是個很大的題目,那麼,你就錯了。我這頭正腸思枯竭著,找不到太多關於我和母親共同的記憶。恍惚間,我幾乎以為我得了暫時性失憶症。
這個題目是國小時每年母親節老師必出的作文題目,從小學一年級開始,抱著這個題目,我就開始哭泣。
但是為何要寫她呢?因為我現在坐在母親的病床旁,展開也許是我這一生最長久的和她相伴的時光。眺望窗外的山景,那是我小時候每天在學校升旗典禮時看著的中央山脈。
週末就是母親節了,回到家鄉,回到母親身旁,回到我的源頭,這次我不知道我會不會不哭泣的寫完這個題目。
母親這次得的是胰腺癌,由於她已中風2年多了,身體太虛弱,醫院已放棄做任何手術和放射治療,父親也簽字同意安寧療護。我上網查了一下資料知道不妙,這癌症來勢洶洶,一般從病發到離世只有三個月的時間。
姊姊在電話裡告訴我,媽媽的表情看起來很悲傷又恐懼,不知誰能幫助她得到安寧?媽媽也得到重度憂鬱症,已不願開口和任何人說話了。
那天夜裡,我想著如何從我最近在《瑜伽經》裡學到的人生道理來幫助媽媽,告訴她,其實死亡並不可怕,那隻是你這世暫借的身體,你的靈魂其實是不滅的。但是,那晚我失眠了……。
因為,我同時也想著,母親,我那懷胎九月,膌帶相連的陌生的親人啊! !我們為何就找不出任何共同的回憶呢?小時候的記憶是和母親的皮箱相連的,母親在和父親爭吵過後,拎著皮箱離家的背影一直是我怕見的。
聽大姐(大我十歲)的描述,我嬰兒時期其實是她照顧長大的,或者說,我經常是混在家裡的狗堆中長大的。聽說有一次,家裡的小白還把我從大馬路裡叼回家。所以,我和小白之間發展出一種莫逆之交的人狗情誼,我走到哪小白一定跟到哪,誰要是敢碰我一根汗毛,小白就會汪汪大叫的捍衛著我。他們還說我小時候特別愛哭,哭的時候膌帶長長的露出來,頭上又是幾根黃黃的捲毛,臉上臟兮兮的,搞得鄰居的小孩長期以來,一直以為我是個男孩子。
但是我三歲時,大姐就到外縣市上中學了,爸爸抱著我在火車月台上目送大姐的火車,火車啓動時,邊跑邊揮手,那場面肯定比朱自清的《背影》還感人。接下來,我就和爸爸相依為命了,爸爸是我的天,每天晚上,我要看著他睡前那根煙的紅點慢慢熄滅了,我才能安心的睡著。
媽媽在哪裡呢?我只記得,那個帶走媽媽的皮箱,和她的背影。
我是家裡的老廬,也是被父親最疼愛的一個女兒,也許是因為我一出生,母親就不在身邊,我對爸爸一直有種相依為命的依戀。
我很少對父親提出任何要求,但是只要一提出,他都會設法辦到。譬如小學母親節我寫不出作文時,我會哭著要媽媽回來。我不明白他們的事,但是天涯海角,只要我一要求,爸爸一定為我把媽媽找回來。
然後,我又會聽到他們吵架甚至看到他們打架,我最後總會拿著手帕去替母親擦眼淚。有時候,她會忿忿的對我說「走開,你是你爸爸那國的」,我不明白,我如此的愛著她,她卻總是把我推到她設定的疆土之外,直到某天,媽媽又提著皮箱不告而別。故事就這樣一年年重復的搬演著。
直到國中一年級那年,媽媽又在我的要求下回家,我因為太擔心她哪天又提著行李離開家,每天上學時提心弔膽,有天甚至在學校升旗典禮的操場上緊張到哭了。那天回家,媽媽以及她的行李,果然不見了。我突然如釋重負,不需要再擔心。從此我絕口不再向父親提出「要母親回來」的請求。
從卡爾加里搭飛機到溫哥華轉機,到了桃園中正機場再轉火車回到玉裡,一共花了27小時,我馬不停蹄,4月30號中午,我終於風塵僕僕的趕回到我出生的小鎮。原來聽說這其中母親腸胃不斷出血並短暫休克了2次,我誠惶誠恐,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我最後一刻的歸來。
走入醫院,媽媽鼻上插著氧氣管,一邊是餵食管(從鼻道餵食),剛換下來的尿布,有一攤黑色的血。我因為有心理準備,看到這樣的場面並沒有失聲而哭。
「媽媽,薇薇回來了」,姊姊在一旁告訴母親,媽媽擠出了這幾週以來難得的笑容,會心的一笑,沒有恐懼和怨恨。姊姊故意在一旁酸酸的說,我從德國趕回來2週了,都沒有這樣的待遇。但是媽媽的笑容曇花一現,接下來又是哀怨痛苦的眼神,和不發一語的僵硬表情。那天晚上,我們全家在醫院集合,拍了難得的全家福。
三天下來,我在病床旁看著不發一語的母親,因為以前我們就不是很親近,我也只好安安靜靜的看著她。我們一輩子都如此了,在母親最後的日子,我不知突然該和她敘些什麼。後來,我決定給媽媽唱歌,就像我給孩子睡前唱搖籃曲一樣的唱法,拍著她的額頭,輕輕的唱。突然,我和母親的眼神四目對望,我們兩人都流出了眼淚。那個眼神是有點驚訝,又有點感動。
後來,在母親睡著後,我寫下了《我的母親》的引子。寫下《引子》後,我突然文思泉湧,有好多的話想對媽媽說,摸著媽媽的額頭,我對母親說「媽媽,不要害怕,我知道你害怕和恐懼,是因為你不知道你將要去的地方是什麼樣子?再開始長大。要多多運動健身,多愛你自己。
還有,人都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,只是早晚的問題,其實,依你現在的狀況遭受那麼多的折磨,我其實也不知道該不該努力延續你的生命,延續下來,又是為了誰?你不說話,也不能動,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又有什麼差別?但是,媽媽,最重要的是不要帶著任何怨恨和憤怒離開,把一切都放掉,全放了,沒有什麼比心平氣和的走更重要。沒有人對不起你,也沒有人欠你什麼,想想那些美好的事情,想想那些能令你感激的事……。
我們已經開會決定了會把你葬在源城,這樣離家裡近,爸爸將來也會葬在那裡,還有子孫都在那裡,你就不會孤單。
你不要怕,沒什麼好怕的,你的靈魂還在,我們會再見到的。
媽媽,我很想聽你叫我一聲薇薇,因為我現在還聽得到,可是以後想再聽,就只有托夢了,媽,你可不可以叫一聲我的名字? 」媽媽於是吃力的叫了我的名字,她的眼神沒有了恐懼,我感動的眼淚嘩啦嘩啦流下來。
後記
寫這篇文章時,我還沒接觸過系統排列,但已經接觸《瑜珈經》了
經過了幾年的學習,我不再有被「母親遺棄」的悲情感,我感謝並尊重我父母所有原來的樣子,並感謝他們在背後的支持和傳承,才有今天的我。
海靈格說「我以哲學的洞察來敬仰贊頌母親的偉大。我看向我自己,思考著「身為母親」的真正意義。所有的母親都以完美的方式做到了最基本、最重要的事:孕育與給予生命。



